午后

迪乔。

突发奇想,自娱自乐,无病呻吟,不知所云

“纵使这一生会有很多人恨你,与你为敌,但恨你的人将会与爱你的人一样多,而爱你的人将会把你歌颂,为你同你的敌人战斗。”

他合上书,乔纳森已然入睡,在他膝盖旁洁净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鼾声。这会窗户外的云散去,太阳光直楞楞地照在他的脸上,浅褐色的皮肤变得金灿灿的。乔纳森的睫毛眨了眨,似乎感受到了阳光的热度,于是缩到阴影里去,团成一个被羊毛衬衫包裹起来的软团。

迪奥放下那本把他的膝盖压麻了的书,用脚尖踢了踢乔纳森的脸,没反应。他跨过乔纳森的身体,那本大部头在他的鼻尖危险地掠过,带过一阵风。

“迪奥,你看完了吗?对不起,我好像又睡着了。”

他站在梯子上,正在寻找下一本书,这时背后传来一个腼腆而温和的声音,像阳光一样让他感到过于温暖而本能地厌恶。

但那又和阳光不一样:乔纳森在小心翼翼地收敛着自己的热度,小心翼翼地向他接近。

“你需要我来帮你吗?”

“不需要。”

“你要找什么书,我都知道的,或许……大部分我都知道!那梯子太高了,你站上去不害怕吗?我去叫仆人来帮你拿……”

“我不需要。”

他把那本书塞回去,斩钉截铁地回答。离房顶近的房间一角无法照进阳光,乔纳森却暴露在光线下,迪奥正好可以居高临下地观察他。他蓝绿色的眼睛在望着迪奥,那像潭深藏在世外桃源中的湖泊,像出没于深山老林中的小鹿,从没被侵染过俗世的尘埃,一眼便可望穿,也可以很轻易地将它污染——想到这里,迪奥总是情不自禁地轻笑一声。

“总之拿到了就下来吧,你现在坐的地方太危险。啊,对了,下午茶的时间快到了!”

“你这蠢货。”他干脆翘起一只腿,梯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晃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,乔纳森赶快上前扶住一只梯脚,湖水泛起不安的涟漪,迪奥不以为然。“你太胆小了,你难道从未爬上过梯子的最高处,看着下面的一切?那我来告诉你,JOJO,我眼里的你现在只有这么大——”

他的食指和拇指伸到极限,把乔纳森堪堪囊括在其中:“——你只有这么大,一只手就能捏死。”

像被惊动了的鹿,乔纳森打了个寒战。

欺辱和恐吓乔纳森着实是很容易的事,迪奥以此为乐,并津津乐道。他曾经往乔纳森的牛奶里放过毛毛虫,害他喝了一半喷出来,被不知情的乔斯达先生责骂没有风度;也曾把乔纳森精心雕刻的小马扔到炉子里,那天乔纳森躲在屋子里哭了一下午,而此刻他等待着乔纳森愤怒地离开,最好是朝梯子踢上一脚,这样他便可假装被义兄的恶作剧摔伤了腿,让乔纳森被罚几天没有晚饭吃,也没有他念念不忘的下午茶。

但乔纳森只是避开他的目光,双手依然紧握梯腿不放。

“快下来吧,真的很危险,这不是恶作剧而已,你会被伤害到的。”

迪奥皱了下眉,他看着乔纳森的眼睛,除了担忧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“你总在多管闲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喜欢管一些会让你惹上麻烦,害你遭受不幸的事情,还伸脸给别人去打,噢,你把这称为绅士风度。”

“快打住,迪奥!你根本不懂!”

“因为这个你才愿意坚持到现在,任凭我侮辱你的吗?”

“不是,但……”

“还是说,你看出来我会把摔下来的事归咎于你,才坚持到现在?”

“你到底在说什……啊!你怎么会这么想,迪奥!”

“看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蠢。”

不知道为什么,在高处观赏乔纳森生气地握紧拳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,比以往各种方式侮辱他更让迪奥感到愉快。他在心里疯狂盼望着乔纳森同他争执,落败,自尊心摔得七零八落,最好让他撕的粉碎,一点都找不回,脸上却轻蔑又平静,仿佛拿杀人当消遣的国王。

“迪奥,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,也不知道你对我的仇恨从何而来。”

“那你为何不闭嘴,赶快给我滚出去?”

“我不想你受伤,仅此而已。”

迪奥愣了一下,然后放声大笑起来。乔纳森疑惑地看着他。

“JOJO,善良的,天真的,正义的乔纳森啊……我会受伤,那又关你什么事呢?”迪奥的眼睛突然眯起来,脊背弯的像一只发怒的狮子,笑容一瞬间收敛:“我最讨厌你这一点,狂妄自大,不知道自己的界限在哪里,把无知当正义,妄想拯救和保护你遇到的所有人!可笑,你听得懂吗?那我讲的简单些,你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,你早晚有一天会因为保护别人而死于自己愚蠢的善良,就当这是我对你的忠告吧,乔纳森!”


迪奥前十几年在贫民窟长大,到了乔斯达家,只记得自己大概十一二三岁,至于生日何年何月,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。他几岁的时候就懂得与成年人周旋,如何察言观色,如何假意逢迎,如何欺诈与报复,总之以牙还牙,以眼还眼。他说这是忠告,也有半句是真,并不完全在讽刺乔纳森,正因为这些他熟练运用的刀与剑武装着他,他才能完完整整成长至今。他手上沾了妄图将他置于死地的仇人鲜血,就算擦干抹净进了乔斯达家,心仍然留在那里——永远不可能出来。

然而他的伎俩和手段似乎对乔纳森完全无用。他在暗处与乔纳森明亮的眼睛相对,他在高处孤独地面对下方的一切,无生命的物品把阳光都吞没了,只有乔纳森的半侧身体被照的发亮,好像一颗固执的星星,让他觉得刺眼,可恨,只想除之而后快。

“如果你要说的就是这些,那我也可以告诉你,迪奥,我愿意这样。我可以为我想保护的人献出生命,而且不会因此后悔。”

“你说什么蠢话……”

“我知道,你觉得这种善良是愚蠢的,我只能为此感到遗憾。但当你受到危险的时候,我也同样愿意为了保护你献身,这就是我的回答,你所说的,我的自以为是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迪奥从梯子上跳了下来。这明显把乔纳森吓了一跳,但他安然无事——如同穿过了折折叠叠的阴暗水沟还安然无恙的轻舟——避开了乔纳森想搭上他肩膀的手臂。

“我不需要。”




话已不必再说,他的内心早就清楚乔纳森是怎样的人,但他还是忍不住去问,去逼迫乔纳森亲口承认这些,亲口说给他听。

他快步走到门口,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乔纳森柔和的自言自语却被他灵敏地捕捉到。

“我可能永远都不明白为什么,可就算你恨着我,我也会像爱我的兄弟那样爱你,因为你就是我的兄弟,不论是谁,我都会——”

后半句被他关在门后,迪奥靠在门板上微微喘气,羊毛背心将他热的发疯,但他的愤怒不是来自于此。

他咬牙切齿地怨恨,怨恨自己不够冷静,怨恨自己不够理智,他本不是这样的人——他被生存磨砺地没有多少感情,它们被乔纳森挤了出来,又扭曲地,放大了几十倍打到乔纳森身上,可乔纳森对此全然不知,还以为自己那些对人人皆平等的感情,和迪奥放在他身上的一样多。

他神色不稳,不再像他平时伪装的那样,然而仅仅是短短一瞬间,他又恢复了正常。他快步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,那边是黑暗而沉默的,远离光芒和乔纳森,黑暗欣然接受了他,与他融为一体。








他抚摸着背后的星星。

那之后大概过了多久,他不清楚,也不在乎。他好像做了个梦,前二十岁血淋淋地被撕开,和另一个人的生命相连,现在映在眼前的镜子里。

“纵使这一生会有很多人恨你,与你为敌,但恨你的人将会与爱你的人一样多,而爱你的人将会把你歌颂,为你同你的敌人战斗。”

他的爱与恨已经融为了一体,乔纳森的身体既是他的身体,他的眼则是乔纳森的眼,他们将一起活在黑暗中,与阳光永别。

手指从星星印记滑到脖颈处的接缝,再伸向圆桌,无法化开的阴影里隐约凸显着一处半圆形。

迪奥把手放上去,血液无声地隔着他的皮与肉,在乔纳森的头骨上流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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